江河看着黑板，眼神有些发直。
江河张了张嘴，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“别睡了！老谢叫你起来回答问题了！”
他走到栏杆边，双手抓住生锈的铁栏杆。
明明是我最擅长的领域，却救不了她。
这一年，茅台的股价还不到一百块，腾讯还不是后来那个庞然大物。
上一世，沉钰就是死于术后复发伴肝转移。
这一年，奥运会的烟火刚刚散去，满大街还放着《北京欢迎你》。
明明没有任何表情，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。
现在的沉钰是完全健康的，08年的CT设备，绝对照不出任何癌前病变。
听筒里传来一个清脆、明亮、充满生机的声音。
就那么象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，一动不动……
大阶梯教室瞬间安静。
这里太闷，闷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如果只是重复老路，结局依然是九死一生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
“啊？咋、咋了？”陈浩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，觉得这哥们儿好象突然变了个人。
前世硕博连读那几年，穷得叮当响。
而现在是2008年。
指尖颤斗着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他慢慢蹲下身，把头埋进臂弯里。
周围诧异的目光让江河的眩晕感更强烈了。
“江河，醒醒……”
这题，明显超纲了。
我真没用。
“睡睡睡，我的病生课就这么催眠？”
电话接通了。
自从妻子走后，他常有这种恍惚感。
“想法变了。”
这么长的时间，一定来得及……
阳光洒在他脸上。
“陈浩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“距离她确诊，还有两千多天……”
跑去进实验室，何意味啊？
既然这里是南山医科大，那……现在是什么时候？
“至于补液原则，”江河道，“临床首选限制性液体复苏，这是常识。”
江河头也没回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“我打算参加。”
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
“喂？哪位呀？”
江河愣在原地。
自己欠她的，实在太多了。
屏幕上，时间显示：2008年9月26日。
好眼熟的地方。
嘟、嘟、嘟……
——
抬起手背去擦。
这是……南山医科大？
——
他更不懂了，大学不应该好好享受生活吗？谈个恋爱上上网不香吗？
“休克早期就是丢卒保车，机体通过收缩皮肤，把有限的血流挤给心和脑，只要这两个司令部不倒，人就还有救。”
想到这里，江河眼框通红。
“顺便说说，如果是活动性出血导致的失血性休克，临床急救的补液原则是什么？”
为了让他安心搞科研，原本工作清闲的沉钰硬是多打了两份工。
“这学期的临床病理思维大赛，报名截止了吗？”
——限制性液体复苏？这是今年国际创伤急救领域才刚刚引发热议的前沿理念，这小子，这都知道？
没有哭声，只有滚烫的液体疯狂地涌出眼框，流进嘴里，咸得发苦。
眼前站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，正一脸愠色地盯着他。
肩膀被剧烈晃动，江河猛地睁开眼。
红砖墙，香樟树，广播里隐约传来的流行歌。
沉钰顶着风雪回来，脸冻得通红，却笑得温婉：
本能地撑着课桌站起。
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。
【财经生活】：受雷曼兄弟破产风波影响，全球金融海啸蔓延，A股持续震荡……
说完，他下意识地去摸白大褂口袋里的笔，却摸了个空。
最重要的是……
这一年，她还活着。
陈浩：“？？？”
必须两头抓——
“喂？听得到吗？”
他推开椅子，转身向后门走去。
教室里。
一边哭，脑袋却在自动运转，被迫思考：
2008年。
既然要救，不如现在带她去医院？直接切除？
这种常识早已刻进了骨子里，根本不需要思考……
江河用力抹了一把脸，深吸一口气，心中已然有了打算。
【新闻早晚报】：神舟七号载人飞船已成功发射，中国航天迈出关键一步！
江河低声呢喃，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。
这是病理生理学里最晦涩的章节之一，涉及到微循环缺血缺氧期的复杂机制。
“Hello？信号不好吗？”
上方还有两条未读的移动梦网短信：
再转过头时，眼神变得坚定。
陈浩追了出来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江河！你没事吧？……哎？卧槽，你怎么哭了？”
她用自己最好的青春，陪伴着他。
现在的她，应该还在北方的师范大学读书。
沉钰是在2014年冬确诊的胰腺导管腺癌，确诊时已是晚期伴肝转移。
视线模糊，光影交错……周遭的一切嘈杂又陌生。
妻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：听话，咱不治了。
就象灵魂被抽空，不知道身在何处，也不记得今夕何夕。
休克微循环？
等等，如果自己不是在做梦，也不是幻觉性精神障碍的话……
江河依然没动。
大三学生能把概念背全就不错了，还要分析临床首选？
从医二十年，救人无数。
越擦越多……
后来他才知道，她为了给他改善生活，甚至偷偷卖掉了母亲留给她的嫁妆金镯子。
老谢面露惊讶。
胰腺癌被称为万癌之王，不仅因为它隐蔽，更因为它令人绝望的复发率。
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，众人默契地低下了头。
走廊上空荡荡的，九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那天晚上他吃着肉，却分明看到她的手上多了好些冻疮。
“怎么不说话？再不说话我挂了哦……”
没有病痛的折磨，没有虚弱的喘息，是那个爱笑爱闹的沉钰。
没有证据，就没有医生敢动刀。
擦不干。
直到他拉开教室后门，老谢才猛地回过神：“哎？江河！你去哪？”
“为了进实验室。”
“……老江！”同桌陈浩小声提醒道，“错了，书上明明写的是快速扩容……”
他摸向裤兜，掏出一款按键掉漆的诺基亚直板机。
低头一看，身上穿着的是洗得发白的T恤……
“啊？你……受啥刺激了？你之前不是说那比赛纯浪费时间吗？”
“为啥啊？就为了加那点学分？”
盯着楼下操场上穿着各色T恤踢球的学生，眼神逐渐聚焦。
“江医生，别灰心嘛！在我心里你是最厉害的！喏，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，快尝尝！”
要在六年内，创建一套全新的早筛体系；还要改良现有的根治术式，将复发率降到最低……
这一年，房价还没有疯涨到让人绝望。
不行。
老谢一愣，这解释……通俗且精准。
“既然醒了，你来解释一下，休克早期的微循环变化。”
忙音后。
来得及。
陈浩愣了一下：“没……没吧，不过那不是大四学长才去玩的吗？全是疑难杂症的分析，咱们去了也是当炮灰啊。”
这时，教室后门被推开。
却在日子刚刚好起来的时候，一个人走了。
那年冬天实验失败，他颓废地坐在出租屋里。
